Thursday, November 04, 2004

敵人不是什麼

常常看到淚水。它們往往來自不憤的人。那不憤生於自覺被侮辱,被輕蔑,或生於無助,無力感。

在校園,有人(應該是男的吧)張貼大字報,指被富泰村內,一間通稱為富泰茶餐廳中的職員嘲笑。事情大致是︰那人向餐廳職員投訴來的飯太硬,要求換一碟軟的。那職員對他說︰「原來你喜歡吃軟飯。」那人深感被侮辱,於是氣極而登大字報。

讓 我們檢視當中的性別意識。俗語「軟飯」,指的是男人經濟上倚賴女人,亦即所謂「靠女人養,駛女人錢」。但回心一想,這有何不妥?如果有一位富有的人(不 論男女)願意包辦起我的生活,不用我痛苦地去異化勞動,可能高興也來不及。但那男孩(應該還是男孩)的被侮辱感可是實實在在的。我想,這牽涉到對男子氣概 的想像︰男人不能養活自己,而「竟然」要倚賴女性,實在羞恥。因為在那男孩的男女關係想像中,男人比女人高級,所以應該要自食其力,怎可以反過來被低級的 女人包辦生活需要呢?那為何女性被男人養活就不恥辱呢?因為低級的被高級的照顧,豈不是天經地義?

這是一種父權意識形態建構的男性自尊,和被羞辱感。

另 一例子,也是在校園。在美國對伊拉克侵略期間,有一個反戰集會。我出席了,看到實實在在的淚水。數十名同學在永安廣場唱歌,然後分享對美國侵略的感受。 我沒有作聲,只是在聽,聽到的大多是無奈的憤慨。有女孩激動地哭,抽抽噎噎地道出她反對美國殺害無辜平民的不滿,但自問又無能為力。整個集會以傷感為經, 以無力為緯。與其說主題是反戰,不如說是哀悼,或葬儀較貼切。哀悼的是已死的,和因無法阻撓的美軍侵略而行將必死的伊拉克百姓。集會主持人提出來的唯一方 法是祈禱和默哀,並重申那些死去和將死的百姓會聽到,會知道的。當中的共識是︰美國的無敵是斷然無疑的,我們在她跟前渺小如塵,只能仰其鼻息。即使對她有 所不滿,也只有自言自語,因為我們根本無力制止她的軍事行動。

這是一種確信美國無堅不摧而自我無力化的想像。

尼采說,要選擇正確的敵人。在前一個例子中,真正的敵人應該是父權意識吧,但被那羞辱感所影響,無法認清;在後一個例子中,真正的敵人是主戰的美國政府,但被那無力感所影響,無法加以反抗,只能自言自語。被侮辱,無能為力源於意識形態和想像,但這是否不容顛覆?

Gibson-Graham的論文《質疑全球化》其實就是要打破全球化 -- 一種如上那些例子一樣,看似牢不可破的想像,所揭示的就是一條顛覆意識形態,提供另一種想像的道路。

傳 統左派將全球化描述為無可避免的現實,是資本主義滲透到生產、流通和消費的全部過程。這導致一種恐懼和屈從的政治心理,正如以上的例子中的被侮蔑和無力 感。而要改變這些妨礙反抗的心理,要做到培力就要扭轉貫穿其中的想像。Gibson-Graham指出在標準的全球化論述中,「只有資本主義才有能力擴張 和侵略」,「天生就比非資本主義經濟形式更強大,因為人們推定資本主義有能力為資本主義商品開闢世界性市場。」全球化論述「使非相互滲透的行為正常化。資 本主義的社會關係和經濟關係被描述成可以滲透到『其他的』社會關係和經濟關係之中去,但反過來卻不行。」「非資本主義經濟關係必然是、什至只能是被侵犯、 被吞沒的潛在領域,只能是可以消極抵抗而無力反擊的領域,只能是在強姦行為中被要求配合而最後被別人佔有的領域。」

作者以強姦論述與全球 化論述相比較,發現兩者出奇地相似 – 強姦可類比為全球化、男性可類比為資本主義或它的代理者跨國公司、女性可類比為資本主義的「他者」,也就是非完全資本主義的經濟領域,不是由資本主義所生 產出來的非商品化交易或商品,以及超越經濟範圍的文化習俗。於是,作者的反抗全球化策略,就是從反抗強姦論述的方法中出發。第一種方法是從論述內部來改 變,通過拒絕接受受害者的角色而向它挑戰,第二種方法是向強姦論述描述的性別意識挑戰,因為強姦正是從這一學說中獲得合法性和力量。

這兩 種顛覆方法並非單只在面對強姦和全球化論述中有效,在日常生活中面對約定俗成的主流常識時,亦可借鏡。在本文開首的第一個故事中,其中一種顛覆的方法 就是不承認自己是受害人,不承認倚靠女性是一種羞恥。有什麼羞恥呢?人不是你倚靠我,就是我倚靠你,又或者互相倚靠,這有什麼羞恥呢?男人比女人高級嗎? 不見得吧。我實在找不到理由來支持這種論述;而在第二個故事中,對抗的方法可能可以像美國鋼鐵工人聯合會對雷文斯伍德鋁業公司一樣,利用自己的全球化網 絡,以國際主義對抗國際化跨國公司。亦雷同其中一種反戰策略︰呼籲一人一電郵寄往美國白宮,又或全球舉行反戰遊行。雖然最後未必有效,但總比被倦怠無力感 牽纏,傷感落淚來得更具培力效果。我們要顛覆的是美國那如全球化般無可匹敵,無與倫比的想像。相信自己有機會取勝,積極行動,才有機會成功制止戰爭。

作 者認為,反抗全球化,除了像以上兩個故事那樣從內部改寫,反抗其預設的權力關係外,還有一種角度,就是反抗資本主義是單向的,不被滲透的假想,也就是性 別意識中,男性不受滲透的想像。男性可能不但是溢流透射的主動者,而且也是被動的接收器的恐懼,也是資本主義的恐懼。金融資本的急速發展使金融載體周期性 的衝破界限,無法控制地噴射和不定向流淌,包括流向自我毀滅。金融市場的失常和貸款給非資本主義階級關係,如個體經營,製造了發展機會,使之可侵入資本主 義機體內。這是一種對資本主義的滲透,如同同性戀者互相滲透,非單一流向的觀點。

另一種反抗是要求開放空間予不同論述。作者以資本主義全 球化如傳染病擴散的想像,指出世上並非只有這一種傳染病,其他傳染病亦可以共存的。而其他類型的市 場也是並存的,如黑人貧民區就對資本主義免疫。資本主義同質化亦並非必然,如芭比娃娃在印度的例子指出,一地的人民並非機械地複製那些「跨國公司的標準、 價值和符號」的「被動的受器」。在過程中,往往會有融合,以及各種不同的閱讀情況出現。

反抗單一的,一面倒的論述,反抗受眾無條件接受意 識形態的理論,正正是文化研究其中一個重點。我有時會想,文化研究與其說是一套學科,不如說是一種態度, 而以上的反抗精神就是這種態度的基礎。作者那反抗全球化的思考,正好與我所學過的文化研究精神相印證。從新想像全球化的這種態度,與反思其他常識,如性別 意識、國族身份等其實並無二致。

日常生活中,如那兩個故事,往往會叫人沮喪,疑惑自尊心的易碎和靜坐集會的無力。藉著如《質疑全球化》中 的再想像策略,可以重新達致培力的效果。但這並非 一個終結,而是一個開始。反抗的勇氣和思想準備,是行動的基石。質疑常識可消解一些不憤的眼淚,從而面對真正的問題。Gibson-Graham既提供了 方法去質疑全球資本主義化想像,亦開拓了新的眼界,在文化研究中繼續質疑其他約定俗成的意識形態。重新再認識之後,下一步才有把握選擇到正確的敵人,作出 正確的行動。

1 comment:

Anonymous said...

可以解釋一下芭比娃娃在印度的例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