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ne 14, 2005

在落差的縫隙裡

(這是一篇封塵了的文章,當年為畢業而草草完成,今天重看,只有上半段可以一讀,下半段惟有無情地刪去。心願是總有一天完成妳,但未知何年何月才願望成真。)

在落差的縫隙裡

前言
男孩成長的回憶中總有這一段︰無奈地發現想像與現實間存在著微妙的落差,尤其在追求異性時。

專欄作家陶傑的散文《世界盃之戀》中記載著初戀的青澀。初中的他誤把踢足球當作吸引初戀對象的工具。上了高中,跟那女孩談起,才發現當時的她很討厭踢足球的男孩。她認為打籃球「較能展現出男人的偉岸」……

青春期多的是這類失落的誤解。精神和時光投擲了,換來一身技藝,卻與原來目的相違。技藝愈是精進,與本來目的就愈遠。散文作家董橋說,這是「異化」的最簡單定義;我想,也是數千年來不斷上演那南轅北轍的故事。

今 年新春,民政事務局局長何志平往車公廟為香港求得八十三號籤,籤文為「掛帆順水上楊州,半途頗耐浪打頭,實力撐持難寸進,落橈下水難流」,寓意「凡事 不吉」。當他解之為「香港已跌至谷底,不會再衰」時,我正在舅父母家中拜年,並應他們的要求,妥為開導正就讀初中而沉迷電腦遊戲的表弟。我以過來人的身份 對他諄諄告誡︰「沉迷電腦game會失去大量求偶的時間,到將來要後悔就莫及了。」舅母的不以為然,母親的啼笑皆非,我都看在眼裡,心中謂然而嘆︰「妳們 都沒有嚐過,自然不明白男孩在追求異性的過程(而非結果)中所獲得的益處。」

為了追求異性,男孩們每每充滿動力去一窺某些在「正常」情況 下絕無意涉獵的技藝。陶傑鑽研踢足球;漫畫《我們的足球場》的作者村枝賢一苦練結他,希望在歌 唱比賽中向心儀的女孩獻唱;棟篤笑表演者黃子華學習德文,因為他誤以為他暗戀的那女孩懂德文,誰知待他略有所成後才發現她懂的是意大利文……

遺憾的是,他們全都達不成目的。儘管努力勤修,卻總和她們擦肩而過,失諸交臂,過程中得到的卻是陰差陽錯,胡裡胡塗地換來的興趣或知識。置於香港教育制度而言,追求異性可取代普遍上缺乏的課外活動,以達到擴大青少年眼界的作用。

我和他們一樣。與我和我那追求異性的慾望糾結而被工具化的,除了羽毛球、足球外,就是黃子華的《棟篤笑》。

一種想像的落差
我(作 者)現年二十一歲。男。未婚。大學畢業中。為了使畢業成為完成式,正努力堆砌一篇下限字數約為六千的文化評論,預定內容是黃子華與我的成長經驗。在 不斷反芻,搜竭枯腸下,能回想到的只有前言︰為了追求異性,我以黃子華棟篤笑VCD為鍛鍊口材與幽默感的工具,一遍又一遍翻看。在想像中,女孩子們將被完 成鍛鍊後的我吸引。到最後,當然也只是成了失落於虛空中的幻想,而女孩,總是追不到。

但這想像是一切的開端︰是這文章的開端,也是我與黃子華結合的開端。日本作家村上春樹的首部小說《聽風的歌》(國內譯作《且聽風吟》)中有這麼一段︰

「過去曾經有過這樣的時代,任何人都想活得冷靜。

「高中畢業那時候,我決心把心裡所想的事情只說一半,理由已經忘了,但是這種想法我實行了好幾年。然後有一天,我發現我變成一個只能把心裡所想的事說出一半的人了。」

如今,因同房回家避瘟疫「沙士」,而得以獨處在大學宿舍中的我,在通宵構思文章時,發現了黃子華和他的棟篤笑已成我的一部分。證據是︰當我再一次翻看棟篤笑VCD時,已經不能再如以往般大笑開懷。我是一邊微笑,一邊跟他同時地說著相同的台詞。他已被我內化了。

「半夜三點更深夜靜,還到廚房開冰箱找東西吃的人,就只能寫出這樣的文章了。

「而,那就是我」(《聽風的歌》)

以下是我從互聯網上搜集回來,他的個人資料︰

黃子華,廣東三水人,現年42歲。男。未婚。棟篤笑表演有娛樂圈血肉史(1990)、色情家庭(1991)、跟住去邊度(1992)、末世財神(1994)、棟篤笑雙打之玩無可玩(1995)、秋前算帳(1997)、拾下拾下拾年棟篤笑(2000)、無炭用(2003)。

我 現場觀賞的只有最近那兩次,其他的都是看VCD。是了,我對棟篤笑的記憶大都是從電視上得到的。浮現在腦海的印象是︰一個平時呆頭呆腦,在學校也是呆呆 滯滯的中四、五學生,才剛放了學回家,就怱怱脫了皮鞋,換了校服,然後傻傻坐在電視前,與螢幕很近很近,那忽黃忽綠的燈光影照在他凝著傻笑的臉上。根據小 學健康教育科所訂的標準,如此短短的距離一定會令視力受損的。但他沒有理會,只是目不轉瞬,並不時爆發出陣陣嚇著他母親的笑聲。

而,那就是我。

那 年,香港還是殖民地。那鬼佬總督彭定康還是時時到街上吃蛋撻。在模糊的記憶中,當時中英談判在爐灶紛陳,兩岸猿聲啼不絕中鬧得熱絡。是夏天忽而炎熱又間 以暴雨的日子。但與VCD的清晰相比,那些印象都只如玻璃窗上的殘餘水跡︰早已風乾,還矇矇矓矓的留著只是因為主人懶散怠惰,疏於打理。

後 來,年紀大了少許,手頭上閒錢也多了些,才像日本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常常談到那樣,與黃子華發生了「第一次接觸」。那是在預科畢業,等待公佈高級程 度會考成績與大學收生結果的暑假。那年好像也很熱,我和朋友差點遲到,一身大汗地趕到開著「強勁」空調的灣仔新伊利沙伯館場內,位子在山頂附近。坐著坐 著,看著看著,熱汗漸漸為空調冷卻,套用老一輩的術語是「幾乎攝親」。驀地發現現場與VCD在觀感上有顯著不同。當身旁的陌生人在我認為不適當的時間忽地 胡亂爆笑,我總有上前制止的衝動;有時候我跟不上黃子華的速度,錯過了或想重溫某一些精彩片段,探頭觀察四周以至身後,原來現場卻不如大球場般設有大銀 幕,在入球後有慢鏡重播,可以再慢慢欣賞。

希臘理性思想的興起,其中一個原因是散文的出現。辯論、演講或頌詩訴諸觀眾的是即時感情的震撼 與衝擊,而散文書寫,有機會讓人慢慢反覆嘴嚼,重視的是邏 輯,有機會讓理性發揮。黃子華進行的就是前一類的表演。如黃霑於明報所描寫︰「……站著說笑話的表演方式,中外都有,而且歷史悠久。其實這類單口相聲表 演,極考技巧。節奏感,原創性內容,聲線控制,表情手勢,都極講究。齋TALK,單一味講,就吸引觀眾,令他們開笑口,樂一段美好時光,很考很考功夫 的……」

在家反覆嘴嚼VCD的經驗先於欣賞一take過,沒有重播的現場表演,造成了衝擊。習慣了慢慢思考,錯過了replay再看,又 錯過了,再replay再 看的觀賞方式與觀看即時表演大相涇庭。可能只是因為我的性格執拗,不過VCD或錄影帶、DVD一類錄像及播放科技的普及當然亦是另一原因。直接導致的結果 是感性的即時迴響轉化為理性的反覆思量。在我的成長回憶中,電視的光與影竟比真實經驗還要真實,還要清晰。走了又走,到今天得到了後現代理論的尺,依賴 它,一量之下,「發現」原來我很後現代,一直都是。

「我們努力想要認識的東西,和實際上認識的東西之間,橫跨著一道深淵。不管你拿多長的尺,都無法測量出那深度來。我能在這裡寫出來的,只不過是list而已。既不是小說也不是文學,更不是藝術。是正中央只畫一條線的一本單純的筆記而已。教訓或許有一點。」(《聽風的歌》)

也是想像的落差
沐浴後現代光影裡,沉醉時間與空間的永劫VCD回歸中,青春期的我,於意想不到處別有收穫。無可否認,除了女孩,還是女孩。

上 大學導修課,有時候我會默默回應那些關於普及文化有何價值的疑問。我的答案是教與學在萬事萬物中,道也在每下愈況裡。在三年級時,文化研究學者 Meaghan Morris開了一門關於電影的課。我在觀賞編排於課程中的電影時,屢屢驚詫於她如同日本作家田中芳樹所描寫的吉爾菲艾斯(《銀河英雄傳說》的紅髮主 角),在下水道中也可以看到美的存在。她教曉了我看《醉拳》可以像看童話故事一樣;欣賞《刀》的快速剪接;對史提芬‧史葛(《Above the Law》)和鄭伊健(《古惑仔》系列)的演技亦可以多加包容,將視線轉投於分析英雄的類型上。閱讀跳出了「追劇情」的框框,然後海闊天空。

莊 元生在一篇談教育的文章《經典與教育》中,引述了一個故事︰有一個人,「小時候在濱臨太平洋的台灣花蓮國中讀書,由於近窗靠海的一排學生經常將頭轉向大 海,所以開校務會議時,有老師建議不如建一堵高牆擋住學生望向大海的視線。當大部份的老師都同意之時,只有校長站起來,緩緩地說︰『看海比上課重要。』」

「不 要緊。」我說。「忘掉那些無聊的事。學校不必勉強去上,如果不想去就不去好了。我也很了解,那是很糟的地方。討厭的傢伙裝模作樣,窩囊的教師傲慢自 大。老實說,八成的教師是無能者或虐待狂,或是無能者兼虐待狂。精神壓力累積太多,於是用下流手法向學生發洩。無意義的規則太多,建立摧殘個人個性的系統 制度,毫無想像力的笨蛋拿好成績。以前也是這樣,現在一定還是這樣。這種事永遠不變。」(村上春樹《舞‧舞‧舞吧》)

四十億年前我的祖先 (單細胞生物)在史前的原始海洋中浮浮沉沉,今天我在後現代的媒介海洋內翻翻滾滾。看海的確比上課重要。獨對陰風怒號,濁浪排空,領會 到什麼可不一定。來到今天,數年過去,在經歷了一次又一次消逝於虛幻中的追求後,各式各樣的離離合合,在我眼中,其實只如朝露,又像浮雲散聚,春夢再多, 也了無痕跡。於是,to love, or not to love, that’s the question.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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