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腔濫調又來了

容許我多說一點牢騷。

有時會懷疑，有些事情是否永遠不變，儘管知道這懷疑只是錯覺。又到一年一度，陳腔濫調大規模湧現的季節。

想想多少年來你聽過的重覆故事？一堆公開考試機制下生產出來的個人口述歷史︰窮家/殘疾會考狀元發奮史、會考零分苦讀重考成功史、也有會考失敗，另僻奚徑再創新天的會考不算什麼勵志史。

想想那些教育官僚、演藝人仕、政府高層，說來說去也是相同的勉勵？今年在蘋果日報中又來一堆︰

1. 「成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同學們應趁年輕時好好充實自己，為未來打好基礎。」教統局局長李國章；

2. 「樂觀、積極帶領你我走向光明人生，謹與應屆畢業同學共勉。」香港大學校長徐立之；

3. 「我相信只要各位懷熱誠、具備信心，朝自己的理想進發，一定能夠得到成功。」理工大學校長潘宗光。

那年，我會考放榜，13分。和我同樣成績的還有兩位女同學，而原校只剩兩個學位。3揀2中，一向懶散、只專心研究抄功課、默書測驗考試都不溫習的我，被剔除。不想多聽、不想多談，每次看到電視說公開試就轉台，每次看到報紙中名人打氣就跳過。既怨恨別人事不關己，悠悠閒閒地說與我無關，但又對著我說的一般論，也討厭了無新意的價值觀。

後來，法國學者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告訴我，以上多年來不斷重覆的陳腔濫調說的其實是同一句說話︰不論在學校、公開試、還是社會上，只要有天資，加上努力，就有出頭天。

他將之稱為天份的意識形態，「意味著學校在權利和義務上是平等地對待每個人，而且每個人的社會機會是平等的，所以社會出身的不平等是不存在的。『能者居高位』的意識形態屬於自由主義的政治意識形態，因為自由主義認為個人自由是社會的基本價值，而且承認每個人都有自主權、主導權及發展其潛力的權利。教師們都贊同這個意識形態。」

公開考試的目的當然是以單一標準為全港學生秤一秤。拉開一條線，每位學生在線上排隊，從「duck」到「雞」。但事實上，這條單一標準，以純粹展示學生能力為偽裝，掩蓋社會現況的事實，準則的選取完全基於社會上哪一階級佔主導，藉此繼續再生產現存的階級結構。譬如考試只會考核歷史化學詩詞歌賦散文，對低下階層明顯不利，因為他們的父母本來就沒有掌握這些知識，學生也不生活在容易接觸這些知識的環境。

回心一想，不必然要以歷史化學詩詞歌賦散文為標準。為什麼不可以考核另一些在日常生活中有用而且容易接觸和練習的知識，譬如是流動小販銷售策略、粗口會話、栽種及選購蔬果技巧、議價全面指南(從初階到專業)等？本質而言，所有知識都有其功用，為什麼有些被挑選了出來，又有些被排除在學科制度以外？評選的準則是什麼？

布赫迪厄說是基於階級的宰制策略，「就事實而言，判斷學業成功的標準是社會標準而不是學術成績的標準。學校層級實際上是一種掩飾在天分的意識形態下之社會層級。天分的意識形態所牽涉的利害關係至為重大，尤其是在學校合法化社會秩序的功能上。天分的意識形態極盡所能地使人認為學校運作是合法的，也就是說，是建基於一個大家所公認和接受的原則。藉著天分的意識形態，學校把『社會自然化』，把社會不平等轉變為天生能力的差距。學校把社會不平等轉換為公平競爭的結果；學校系統的評定篩選，是任意而專斷的……

「學校成為合法化社會不平等的工具。學校非但不是解放者，反而是維持宰制者宰制普羅階級的保守勢力。」

朋尼維茲 《布赫迪厄社會學的第一課》 頁148-150 台北︰麥田 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