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頓球場 part 1

找到一些很有趣的資料，作為文本分析，對修頓球場的研究很有幫助。

在偶然的情況下，讀到一篇名為《香港》的小說。那是邱永漢(即專門寫 《邱永漢生意入門》、《邱永漢股票入門》、《邱永漢賺錢自傳》那個台灣作家)在 1955年奪得日本文壇直木賞的作品。原文是日文，我讀到的是台灣的中譯本。男主角賴春木是在國民黨清台的背景下從台灣流離到香港的鑽石山木屋區，與朋友 老李打算搞一點小生意，在修頓球場擺檔，燒用滾筒壓過的「日本進口的北海道烏賊魷魚片」來賣。

邱永漢和主角一樣曾從台灣流亡來港，他再現 出來的50年代香港，亦是一個大家不願留下，卻因種種原因，被迫留下的地方。台譯本的封面上引用了老李對在香港 生活的一段精彩「演說」︰「我們是愛自由而拋棄故鄉的，我們是追求自由而來到這裡的。然而，我們所得到的自由，是滅亡的自由、餓死的自由、自殺的自由，都 是沒有資格做為人類的自由。」原文中接下來的是︰「經過這樣的生活還不能脫離善良市民根性的人，只能說是沒有神經的傢伙。我們沒有故鄉，也沒有道德。在這 樣的社會，這些東西連狗都不吃。只有錢，錢才是唯一可靠的東西。」

置於這種脈絡下，他呈現的修頓球場，只有消費行為，一片混亂和絕望，節錄如下︰

「在許多市場中，老李認為香港島的蕭頓球場(按︰即修頓球場)邊出入的人最多，所以表示要在那裡設攤販。……

「球 場是可以舉辦足球賽、籃球賽那樣大的地方，周圍以鐵絲網圍繞著，攤販就是沿著這鐵絲網設攤。有賣餛飩麵的店，有店前掛著乾鴨、香腸的飯館，有榨甘蔗汁 的店，也有推著香蕉、芒果、山竹果等熱帶水果商。懸掛罹患性病的性器官照片，賣莫名其妙的膏藥的遠道商人，彈奏胡琴的女藝人。此外也有人賣日本製的低廉玩 具和鋼筆之類的東西。從前就住在這裡的人們，加上新近流入的難民，夾雜混合在一起，每天有數不清的人們從早到晚來來往往，熙熙攘攘。白天強烈的陽光毫不容 情地直射，加上灰塵、叫聲、嘆息、汗水、體臭，簡直令人發瘋。晚上，在乙炔燈藍白色燈光下，把圍繞在周圍的人們陰暗，疲於生活的影子投射在地上。聚集在這 裡的人們，感覺不出有明天。人們走走，偶爾停停，投出渴望的眼光，然後又走。在鬧市走動的人們，腳步一定都是沉重的，而這沉重的腳步又會釀造出一種沉重的 氣氛。人們究竟為什麼要來走動？恐怕自己也不知道吧？不，從開頭就是沒有目的。一定是人生過長，使得時間太多，不知道做什麼才好。人們只是反覆喊著、笑 著、嘆著、賣、買，然後把沾著血和汗的紙幣從這隻手轉到另一隻水罷了。

幾天後，賴春木被來拘捕無牌小販的警察捉個正著，「……手頸被緊緊 捉住了。春木只得聽天由命。夜市一片混亂，傳出來 不及逃走而被捕的人們叫聲和哭聲。忽然一抬頭，眼前展現的是蕭頓球場的鐵絲網圍牆。圍牆那一邊有中學生模樣的少年，快樂地玩著足球。……少年們對捕捉攤販 之舉似乎不感興趣的樣子，連看都不看一下這邊。春木看見他們活潑天真的樣子，竟忘了自己落在警察的掌握中。

「當他發覺時，蕭頓球場的鐵絲網不知何時已經成為巡邏警車的鐵絲網，他和被捕的人們混在一起，坐在巡邏車的鐵絲網裡面。從鐵絲網內看出去，灣仔的街道彷彿走馬燈，一幕幕往後退去。高樓大廈的玻璃反映著夕陽，顯得無比的感傷。」(頁35-42)

邱永漢，《香港》，1955年刊於《大眾文藝》雜誌，同年獲日本文壇直本獎；台譯本由朱佩蘭翻譯，1996年台北允晨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