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肉電鑽的陰霾

(近來驟覺文債不斷，折衷辦法是將還文債的文章也放在這裡，一舉兩得，一石二鳥，一箭雙鵰。以下這篇原載於今期六月號藝訊(Arts Link)中。路過藝術中心或大會堂等地，手痕的話請拎一本。)

人肉電鑽的陰霾 – 《去吧！稻中乒團》

「結果，自己也許只是個一面擁有很無聊東西，一面讓人生更重要的東西繼續溜走的人，他常常這樣想。而且每次想到時。他的心就會沉進缺少光明和溫暖的地方去。」

路過書店，發現村上春樹又一本新短篇集《東京奇譚集》，買了。讀那篇〈日日移動的腎型石〉，看到以上這段，沉進缺少光明和溫暖的地方之餘，想到前野、井澤和田中。他們和我一樣，是擁有很無聊東西的人。

那是中學二年級時的事。如大家所知，中學的季節變幻無常，今天他媽哥池、龍珠萬變卡，明天史諾比公仔、NBA明星卡。來去匆匆的春去秋來，潮流的生命周期無限壓縮。回頭無覓，彷如隔世。那日如常回校，平靜沉悶的昨天卻原來已悄然消逝，人肉電鑽的狠酷在學校的暗角伺機而動。尖叫聲在男廁、樓梯間隱約傳來。Bioharzard忽然在現實中上演︰中了T病毒的人都變成喪屍，見人即噬。幾經險阻，穿越操場走廊回到課室，才知道這是由在地下廣為流傳的《去吧！稻中乒團》所觸發的疫症。

《稻中》是日本漫畫家古谷實的成名作，書成於90年代中，全套共13期。剛出道時，讀者一目了然︰他是不懂畫畫的。最初數本的畫功青澀稚拙(意指︰「醜」)，內容胡鬧爆笑，拳頭和陽具交錯往來穿梭、排泄物絡繹不絕、不斷諧擬日本名人和電視片段、也充斥著少年對女性肉體的慾望投射。到大約7至8期，瘋狂依然，畫功日見進步。故事環繞稻豐中學乒乓球部發生，主角是三個無所事事，拒絕主流價值，拒絕熱血、努力、愛情喜劇公式的中學二年級無賴醜男 -- 前野、井澤、田中。我借同學的漫畫回家看，很開心，人如攣弓蝦米。媽媽向我投以疑惑而擔心的目光，我拒絕理會。加以詳讀後知道，引發熱潮的人肉電鑽是在第8期90話〈你們感受到愛嗎？）中突然出現。顧名思義，是以手指為武器，攻擊對手的肛門。90至93話的主題圍繞人肉電鑽世界盃，將之視為「認真」的三人隊際運動項目，由三位主角組隊出賽。《稻中》熱的其中一種後遺症是，自此以後，在學校上樓梯時，後庭總有涼涼的感覺。被狙擊的陰影無時或忘，揮之不去。

網上流傳著一套「如果...那麼...」的造句題，題目是「一個男孩在一個女孩經營的彩票投注站買了一注彩票」，關於古谷實的造句是︰「如果那男孩是醜男，中了獎卻丟失了彩票，那麼作者是古谷實。」換言之，早期古谷實的風格寫的是註定不幸的故事︰人已是長得醜了，彷彿曾經逮住幸運卻又白白看著溜走……前一陣子每晚夜裡看《難兄難弟》，看著李奇，再次確認到，喜劇感與無盡的不幸往往密不可分。每次扭開電視，李奇不是在抱有理想做懷才不遇，但又被盡情剝削的臨記，就是買了中獎的馬票卻丟失，又或人紅了可是被揭發父親是殺人犯，之後又被騙去拍色情片。喜劇元素既來源於他誇張的動作和腔調，也從與堅守無人理會的理想、又具備一定才華，不過總是一次又一次被零落於一旁的對比而來，悲喜互相交纏。《稻中》也是一樣，在瘋狂搞笑的深處，是無法落實的自處。

大學畢業，四出面試工作卻碰壁而回時，買了一整套《稻中》從頭細讀，為的也只求暫忘現實。遺憾的，在不斷狀若癡呆地攤在床上開了床頭燈對著漫畫爆笑時，現實的陰霾在書中其實無處不在。如影隨形的恐懼是，將來怎麼辦？每天快樂胡鬧，放棄與社會接軌，我是否能適應社會的需要？將來是否可以在社會中生存？雖然主流價值，如少年漫畫的熱血公式、愛情漫畫的喜劇模式很肉麻又可笑，但拒絕後，又能怎樣？我是不是在不斷讓更重要的東西溜走？三位主角不顧現實，只求及時行樂。懶惰、害怕下苦功(作為乒乓球隊成員卻誓死不願練習乒乓球)、嘲笑熱血和理想、戲謔愛情、無視將來。在中學制度既是約束也是保護下，每天安然享樂。可惜，焦慮和不安總在暗角窺伺，恍若那人肉電鑽在背後隱約乍現的陰影，督促著他們。怎麼辦？怎麼辦？

《稻中》沒有提供答案，那是沒有結局的結局。自第7、8期開始，愈到後期，愈想要認真探尋價值，不過永遠懸空收場。臨近尾聲，倒數的第二話〈作文〉(156話)，題目是〈我的將來〉 -- 前野的夢想是成為法國麵包店東主。為什麼要是法國麵包？因為他想開麵包店，卻知道笨拙的自己烤不出好味道來，只有「法國」麵包是無論有多難吃也有客人光顧的。井澤勸服他打消這念頭，說雖然會有顧客，不過也要為下一代著想，因為作為造難吃麵包的「變態麵包佬」兒子，是會被其他小孩欺負的。不如認真改善造麵包的技術吧？但在整篇漫畫中，半格也沒有提及，想也沒有想過。那前野放棄後，還有其他備用的夢想嗎？沒有，完了。向上一代或權威求助嗎？乒乓球部的顧問柴崎老師卻是每天混飯吃、怕事、不被學生尊重的典型。也曾有兩回，學校的老師將他們送到寺院請求大師的協助，希望藉著修行改善自我中心又散漫的性格。但那兩位大師，一位比他們更自我(102話 開悟說教)，一位比他們更不知所謂(149話 此時此刻此人的責任)。前野、井澤、田中，最終只不斷地回到起點。

古谷實後來的作品《廢柴同盟》也是一樣。主角都是中學生的年紀，開盡玩笑，也更努力去探尋價值，卻往往落空。另一套漫畫《庸才》一改風格，男主角不醜了，也不胡鬧，卻是在被母親拋棄和弒父後，不斷尋找生存的意義，最後以自殺作結的悲劇。只有剛完結的《17青春遁走》結局是皆大歡喜。最後一回，男主角長大成人後成功就業，而一直纏繞不散，將來會否不適應社會的恐懼也如夢雲般自自然然在醒後的人生另一階段中消散，如電影《記得香蕉成熟時2》的結局一樣，曾經親愛、想要誓死保護的女友已與某人結婚懷孕，自己亦另有伴侶。一切在成長後都坦然接受。這就是成熟的答案？我大大的驚詫，不再是從前虛無悲觀犬儒的古谷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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