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音樂與人生Take Two

(老細〈一代人有一代的人生〉的續集。我手上扼有絕密的唱k實錄，錄像與錄音兼備。珍貴歷史資料，日後將在梁款書房展覽時公開)

文化
P32
信報財經新聞

梁款
2006-05-29
城市筆記
流行音樂與人生Take Two

　　這一期，又講人生。

　　在對上一期〈城市筆記〉，我寫了一篇大膽的文章。我由黃霑band房出發，借社會學大師Richard Sennett的口，批判新資本主義不重人情，不愛記憶，搞亂你和我的人生。文章刊出後，同一天內收到學生阿堅發電郵相約唱Ｋ對質和潘迪華姐姐寫長文老實回應，我心中激動。深夜回家，翻揭書本，再拜大師，結果拜出一條又細又長的人生道。

大師論琴，上心入肉

　　Richard Sennett，當代社會學大師中的大師。他性格溫文，講道理上心，寫感覺入肉，而且多才多藝，年少時未學歷史，先習提琴，在高峰期曾經跟香港音樂發燒友口中的大提琴天后Jacqueline Du Pre同台習技。當晚我讀大師二〇〇一年出版有關拉琴的文章，篇幅短小，思緒延綿，發人深省。

　　Sennett說拉琴好玩，但公開演出，壓力巨大，上台前見到蝴蝶，上台後一片空白；能否成功撲蝶，決定一個音樂人一生的成敗。這個老生常談，經大師寫下，變成明燈，因為他老實教懂我有關音樂與人生的三件大事：

　　一、音樂作為操作

　　玩音樂很講天分，但最好的天分，也要通過連串的機械操作（mechanics），才能發聲動人。拉大提琴的一些操作，不能苟且，例如「震音」（vibrato），整個操作需全身配合，由手踭發力，經過前臂，力聚手腕，帶動指尖，緊按弦線，加以震動，散發餘音，這組動作稍一失衡，琴由甜變酸，途人掩耳疾走。拉琴，講觸覺（touch），好的觸覺能夠避開樂器先天上的地雷，感覺張力，作出抗衡，在電光火石之間，敗者走音，成者如Du Pre抓緊觸覺，誘出動人琴音，讓貝多芬和自己的身體一起飛翔。

　　二、音樂作為技藝

　　有趣的是，這些抗衡、走音與飛翔，是一種推石頭上山式的經歷，昨天成功，不保證今天不會失敗，每次演出，皆是有如巴士阿叔口中的「未解決」新挑戰。拉琴是畢生的事功，拉好琴是一個一生一世都要專注、培養並每天使它貼近完美的技藝（life-long craft）。琴手努力付出，回報不在掌聲或者金錢，而在一份尊重自己、尊敬音樂而來的內在快感。大師稱這為「技藝之愛」（craft love）。

　　三、音樂作為人生

　　Sennett十九歲時生病，左手半癱瘓，不能震音，被迫轉行，改讀社會學。不改的，是他由音樂學到的對「技藝」的執着。他現在讀書寫作，堅持享受拉琴式的張力，自己出題，自己超越，並由「技藝之愛」出發，總結人生。他說人總喜歡將自己的所作所為化成一個說法。不少人，包括音樂人、工人、家庭主婦，樂意將自己一生成就跟「技藝」掛鈎。他們說我有人生，因為我依我有限的能力不避地雷、下過苦功、搞過抗衡，結果不論是軟飛翔還是大走音，也總算為自己的至愛付出過。我付出，所以我在。

流行音樂，霑前顧後

　　大師所言，我一一上心，並以此對照我的琴音和香港文化的前生與今世。那一晚，讀過大師，我想起阿堅、潘迪華、黃霑band房。

　　我也想起香港電台上個月播出的兩集《霑前顧後流行樂》，心中再起激動。

　　這兩集港台製作，我有份出主意，事後看，它內容有趣，但篇幅太短，如果天准許的話，我希望這個霑前顧後的香港音樂故事，可以吸取大師教訓，講好香港流行音樂過去四十年又細又長的三件大事：

　　一、流行音樂作為操作

　　流行音樂，既要金錢掛帥，又想撩動人心。港產流行音樂創作，充滿即叫即整、山寨工場式的粗貨。港式山寨，別有蠻力，最好的創作人往往能夠頂住張力，抓到觸覺，做好抗衡，震出一代的回音。你或許不知道，不少最厲害的煇黃作品，全靠飛鴿傳書；偉大的《黎明不要來》，原來由霑叔在電話中哼出，徐克和唱，一夜成曲。

　　霑叔不少音樂，在琴前亂彈趨生，連綿思緒用枱頭一個透明塑膠夾盛載，經菲律賓樂師的編訂潤飾，而走入上海人主理的民居錄音室，製成黑膠，再變ＣＤ，然後跟隨歲月一起上網下海。香港流行音樂試過走音，也曾經飛翔，當中主宰成敗的mechanics，你我都要知。

　　二、流行音樂作為技藝

　　最好的港產流行音樂，有聲有色，也有張國榮所謂的heart，讀過Sennett，我知道這個heart就是「技藝之愛」。霑叔還未變成阿叔的時候，已經批評香港歌手不肯用「心」去唱。他強調自己寫歌寫詞，基礎不好，全憑痛下苦功，修正再修正，我自求我道。他行走江湖幾十年，但自認每次演出，必定怯場，並會為每一個講座準備一大堆資料（我見過，真的好大堆），霑叔是一個如假包換的技匠。他寫過不少文章，盛讚同行（由姚蘇蓉到陳奕迅），也全部因為他們有一種技匠式的執着、付出與熱愛。

　　三、流行音樂作為人生

　　這群技匠，打造香港流行音樂，也打造了他們自己人生的一種說法。霑叔為人多口，經常總結人生，他教過聖經，講過粗口，時常念佛。他不斷感謝師友扶持，時刻盼望超越自己。

　　對音樂，他矢志不渝，對香港，他由淡生愛。多年來，霑叔將自己的技術、人生和香港歷史掛鈎，回音輕傳，故事有他也有你和我。

流行文化，未完待續

　　香港流行音樂的操作、技藝和人生故事延綿，人物眾多，霑叔只是拼圖上的一塊。上星期鄧麗君的《花樣年華》專集面世，由她十四歲時唱的《鳳陽花鼓》開始，集齊六十八首歷史金曲，４ＣＤ單碟價，是重組拼圖的另一寶塊。這件尋寶事功人人有份，未完待續。

　　執筆之際，巴士阿叔依然熱賣。與此同時，一個小圈子網上正流傳另一位阿叔（又名梁款），最近在ＣＥＯ試唱「獅子山下」的錄音片斷。昨天一名年聽眾上網留言說：「好似羅文」。阿叔回應：「為了我的人生，我會繼續努力，砌好拼圖，大聲再唱。」

(繼續懶散，沉醉於古龍與稻中...對不起老細...那些磚頭書在這數月中會多啃多看......問題會多想多寫......人會多見多看......雖仍然甘於自閉......)

(又︰相中人是Richard Sennett。)

圖片來源︰http://www.filosoffen.net/ord/bonmotssennett1.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