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6的霧月，或縫紉中興簡史

(按1. 禁不住引誘，寫下此文。為一項叫《明天日報》的計劃而寫的，很像中學作文︰「假設要為2047年7月1日當天的報紙撰文，你會怎樣寫？」報紙免費隨AM Post七月號附送，應該已送畢了。)

(按2. 不太滿意，但本著「是好是醜也是自己寫的」與及「寫得出唔怕認」，於是在此轉戴。猶幸比第一稿好。)

(以下是原稿。)

有道是︰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地久天長，盛衰無常。本世紀初，誰又能預料縫紉將令香江動盪不安？

以今天的後見之明來看，縫紉的興盛早有預警。早於1954年，古生物學家根據日本攝製的一系列Gozilla紀錄片，證實核輻射、環境污染和過量化學物攝取與體形在短時間內出現變化有一定關係。1963年3月在美國出版的人類學研究The Amazing Spider-Man，更進一步以長達40多年的民族誌方法學，論證懷疑受輻射影響的蜘蛛與基因突變及服裝品味三者間的互動。相關的文獻俯拾皆是，著名的還有以進行大型focus group研究而蜚聲國際，於1963年9月開始定期發佈的期刊The X-Men。

可是，預言家總是寂寞。憂心忡忡、聲嘶力竭向全球宣揚，卻從未有人對之認真。那是娛樂，是消費。大家笑笑，如雲煙似霧散，轉瞬就已忘卻。誰又會對它們留上神，用心記住？

百年一晃，來到了2045年。

在10月下旬，家家戶戶忽然愛上縫紉。數月間，暮色蒼茫的黃昏，維港兩岸的華燈初上，大家早早回家，街上來往甚少行人。有時我於橙黃的夕陽餘暉中漫遊蘇屋村、君臨天下和藍灣半島，耳際會隱約傳來衣車腳踏的咔喳和針織的吱吱。工廠妹萬歲的歡呼消失70餘年後，香港彷彿重新成為了紡織王國。

然後，街上陸續出現異能人。

身穿鮮豔的貼身衣，他們紅紅綠綠藍藍的，令人側目。當時超能力才剛出現，只屬初階。最常運用的，僅是遠距離溝通的心靈感應。輿論嘩然，有論者認為一干人等衣著奇特，影響亞洲國際都會的市容，也有論者直言這趨勢漫延下去，將令市面上過於寧靜，缺乏動感之都的應有特色，亦有股票分析員指異能的出現將使通訊類股份的股價面對下調壓力。儘管時事評論員們眾說紛紜，當時的我心想，乘火車、巴士，靜靜的倒也不錯。

異能繼續進化。Roadshow電視常無端失靈，市民難再看到修身和卡數一筆清廣告；小販走鬼速度加快，如字面上的意思︰神出鬼沒；大牌檔在衛生督察巡查之時忽然隱形，像曇花乍開乍合。那時候，我每次路過報攤，只見所有報紙頭版都在報導有關異能人的消息。如此在在都打擊政府的管治威信。中央政府多次表示深切關注，但基於一國兩制的原則，未有作進一步的評論。政府決定成立異能人研究委員會(簡稱「異研會」)調查，並邀請中央科學研究院專家協助擔任顧問。

半年後的2046年4月13日，中央科學研究院公佈研究結果。顧問報告指出，變異原因可能是數十年間，媒介輻射(電話網絡、WIFI無線上網、電腦、電視螢幕等)、空氣與水質變化(街道上缺乏氧氣、氣溫不斷上升、長期生活在空氣調節中等)及化學食品(孔雀石綠、甲胺磷、甲醛、蘇丹紅等)混和而達致巧妙的平衡。目前仍難以解釋為何外國沒有相同事例，但估計與香港的地理位置，街道和樓宇設計，及各種元素偶然達致的合適比例有關。我看著報導，記者引述專家解釋，這與量子力學的擲骰子原理相符。閱畢，不禁心下慨嘆時移勢易，現在於香港做記者可愈來愈艱難了，還要用心轉載不太明白的量子力學。

同年5月，科學院再次公佈研究結果，證實超能力與緊身服之間有密切關係。有充份證據證明，異能人以自己設計縫製的緊身衣為媒介才能發揮超能力，而一經接觸，甚或僅僅目睹緊身服亦會導致有異能潛質的人仕如上癮般躲在家中一古勁地試造和試穿。大家長吁一口氣︰這理論有力地解釋了為何超能力者經常身穿古怪的鮮艷夾乸衣。

14日後，政府以縫紉已被學術界定義為無法自控的上癮症狀，會導致無心工作、損害社會秩序和商界競爭力，及令家庭成員間缺乏溝通與關懷，而最終將妻離子散為理由，把緊急縫紉草案提交立法會，並如常在泛民主派一面倒的激烈反對並要求再三思量的發言中通過。我看著電視新聞，只猛打呵欠。過程很熟口熟面呢。法例嚴格限制鮮艷布料進口、禁止任何人仕未經當局批准私藏衣車及針線，和禁止任何人仕未經申請私藏或公然穿著緊身衣。法令設置一個月寬限期，期間民政事務處將派發黑色膠袋，市民應以之把各類違禁品封好並交予各區警察局。寬限期屆滿後，違者將被判處監禁，量刑起點有待進一步商討。如有反抗跡象(眉頭皺起施行念力或合上雙眼積蓄怪光線)，警方被允許使用適當暴力加以逮捕。可惜法例施行後，報紙仍不時有報導指，還有不法的亡命之徒從外國偷運各種物料進港。

2046年7月1日，有市民上街，要求享有設計和衣著自由，尊重異能者權利，並重申爭取普選和平反六四的訴求。遊行人仕從維多利亞公園出發，以政府總部為終點。集會最後和平散去。

我有參加。今天想想，霎眼竟又一年。記得那天回家前，猶豫著未願回家，蹓躂到維港。大會堂外，皇后碼頭，夜未央。看看月色，夏夜霧鎖香江︰「遠望樓台人影近，人影近，莫非相逢呢位月下魂。」

(後話︰已收到印製好的刊物，十分多謝。很喜歡那背景與標題的顏色，排版也很好。但一點呻吟︰為何刊登出來的版本，卻與原稿多少有點分別呢...唔..................)

(「長吁」改為「長歎」，但西廂記中早有「長吁」一詞︰「得相逢都變做長吁短歎」。我也喜歡「市民應以之」的彆扭，而不是「市民必須」的直率命令。唔...而且「市民必須」中間也多誤植了一個「比」字...)

(圖片來源︰Spiderman Official S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