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造麵包嗎？

近來人有點抑鬱。有天洗澡時想起一則加菲與阿北的漫畫︰

話說阿北周期性地墮進情緒低落的谷底，想想自己的存在好像沒有價值。有人需要我嗎？我有什麼是值得被別人認同的呢？

加菲面無表情地望著他，說︰「有的，你有值得自豪的地方。」

阿北精神為之一振︰「真的嗎？是什麼？」

加菲︰「你打電話order外賣薄餅的本領。」

哭笑不得。

讀了一點Richard Sennett的'The Corrosion of Character'，書中說的，是同樣的哭笑不得。在提倡沒有人是不能被取代的現今社會，人的character是否也被摧折？Character牽涉的，除了是自我的形象，也是人與其他人間互動得來的自我認同︰我有用嗎？被需要嗎？Sennett在書中說了很多有血有汗的故事。易看易懂，也感同身受。書中的Chapter 4, 'Illegible'，道出一間麵包店的今昔。如果大家喜歡麵包的話，這裡是斷章取義︰

'The Corrosion of Character'書成於1999年，在25年前，他為了另一本書, 'The Hidden Injuries of Class'走訪一家位於波士頓的意式麵包店，訪問店內的麵包師傅。當時師傅們都是希臘人，是子承父業的第二代。每天晚上在炎熱的麵包房內造麵包，環境紛雜，可以想像一班「佬」的場面︰麵團與汗水混和的味道、拍打麵團的聲音、師傅眼鼻並用，試試麵包的火候……

他們對自己的手藝很自豪，但問︰喜歡自己的工作嗎？都說不。很辛苦。被焗爐炙傷，造麵團時拉傷肌肉是常有的事。而且造麵包是夜班工作，對這些重視家庭的男人來說，等於無法與家人在週中相聚。

這些希臘人在美國自成內聚而緊密的希臘社區，在當中，好的工人等於好的希臘人。工作時，師傅們要緊密地互相合作。如果當中有人偏離了正軌，譬如成了酒鬼，就會在社區內流傳，成為廣被談論的不負責任者，家人也會因此蒙上污點。也因為來自相同的社區，他們的character表現於與同鄉一起工作是否盡力盡心、合作順暢和待人友善上︰每人都是可以被肯定和認知的存在。

25年後，Sennett舊地重遊，彷彿從《尋羊的冒險》的海豚賓館︰

「海豚賓館不存在男服務員，我們必須自己拿行李上電梯。如女友所說，此賓館概無多餘之物。電梯猶如患肺病的巨人叭嗒叭嗒搖晃不已……

「……然而，走進這小而整潔的賓館房間，首先要做的，是用拖鞋把窗台上爬的蟑螂打死，再捏起床尾的兩根陰毛扔到紙簍裏去。在北海道還是第一次看見蟑螂。女友調節熱水溫度準備洗澡，水龍頭的聲音簡直震耳欲聾。」《尋羊的冒險》

跳進《舞、舞、舞吧》的海豚酒店︰

「海豚賓館的位置，我早已記憶依稀，有點擔心一下子找不到。結果擔心完全多餘，賓館一目了然：它已搖身變成26層高的龐然大物。包豪斯風格的時髦曲線，金碧輝煌的大型玻璃和不銹鋼，避雨簷前整齊排開的旗杆以及頂端迎風飄舞的各國國旗，身著筆挺制服的正在向的士招手示意的守衛，直達最高樓層的透明電梯……如此景觀有誰能視而不見呢？門口大理石柱上嵌著海豚浮雕，下面的字樣赫然入目︰『海豚酒店』。

「我呆呆地站立了二十秒鐘，半張著嘴，瞠目結舌地仰望著酒店，隨即深深呼了口長氣——長得如果一直延伸，足可到達月球。保守地說，我非常吃驚。」《舞、舞、舞吧》

那間意式麵包店已被大財團收購，從前的希臘師傅們已一個不留，退休了。取而代之負責生產的員工，有男有女，也來自不同族裔。既有意大利裔，也有只懂法語，不太懂英語的越南人。大家都是part-time形式，輪班制，不用每天當夜班，待得最久的員工亦不超過兩年。聘請的時候，要求懂得操作電腦，雖然所需的知識其實不多。程式的設計非常user-friendly，只要在電腦介面上按幾個按鈕，就能生產出千變萬化的麵包。這不是傳統大規模生產，而是適合後福特年代，充滿彈性的生產機器︰以電腦控制，隨時改變製成品。今天生產一千條法國麵包，明天可以因應口味轉變，馬上轉為製造甜甜圈。

麵包房不再炎熱，甚至有點冷，也異常寧靜。

麵包店很受當地人的歡迎，Sennett他親身嚐過那些麵包的味道，絕對好味道。而來自五湖四海的員工，沒有了社區的緊密，同時也沒有了束縛。只是，他們只是負責生產的員工。覺得自己是麵包師傅嗎？都說不。一次，搓麵團機壞了。這也是一部很user-friendly，令造麵包不用再流汗的機械。但當壞了，連理解在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也沒有員工能做到。一種單向的，純粹方便使用，卻叫人無法認識內部結構和原理的user-friendly。拔掉機器的電源，靜靜坐著，一起等待維修人員的兩小時裡，大家多少有點意興闌珊︰作為麵包生產者，想嘗試幫手，想嘗試令機械重新運作，用自己雙手恢復生產，卻根本無能為力。

對自身職業的認同低落，原因之一或許在於無法瞭解自己的工作，對每天面對的生產過程幾乎完全無知。造麵包的技術不在他們身上，而在機械之中。他們不是麵包師傅，正如當阿北被加菲讚賞，卻哭笑不得︰因為只是按幾個按鈕，不幸的是，他無法自豪於自己這項本領。

他的character被動搖。

圖片來源︰http://www.ete.com.tw/yide/p3.htm